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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上海文学》2020年第3期|胡竹峰:戏人卷子

来源:《上海文学》2020年第3期 | 胡竹峰  2020年03月27日08:23

天气晴正,不冷不热,树叶浓密,揉碎阳光,一点一点细细洒下,微风吹过,地上若有流金。鼻底有炒货的味道,板栗、花生、瓜子炒熟的清香交融在一起。老房子残损如旧画,青砖白墙绿苔又似乎是梦。黑白色的梦,斑斑驳驳,一个又一个片段,不成记忆。

二十余年如一梦,此身虽在堪惊。三十余年如一梦,四十余年如一梦,八十余年如一梦。张恨水有小说《八十一梦》,借梦写世事,多年前在乡下读过。

多年前读过的还有《红楼梦》《青楼梦》《玉楼梦》,一梦复一梦,绮楼重梦,虚虚实实。人生如梦,白日梦,黄粱梦。文学更是白日梦、黄粱梦,要的是叶底藏珠,朝露之珠。人生如梦亦如戏,戏是对酒当歌,也是春秋大梦。

小心翼翼嗑着南瓜子,听戏。演的是三国故事。锣鼓咚锵,墨玉碎作金石之声,阳光从云层冲决而出,依稀河山郁闷。听着听着,恍惚间成了舞台上一人,是老生,九州皆在眼下,侯门深如海。长亭外,草木深深。想起陈与义《临江仙》:

忆昔午桥桥上饮,坐中多是豪英。长沟流月去无声。杏花疏影里,吹笛到天明。

二十余年如一梦,此身虽在堪惊。闲登小阁看新晴。古今多少事,渔唱起三更。

古今多少事,渔唱起三更。戏曲也是三更渔唱,得农闲之香。瓜子、板栗、花生炒熟的气息,磨粉、蒸糕、点豆腐的气息是农闲之香。深植于日常烟火人生的,不过一边柴米油盐酱醋茶,一边吹拉弹唱诗书画。

阅世一深,感悟也多了,风动窗竹的少年光景心心系念,挥之不去。越来越惦记野泉深涧、芒花山风的时光。记得一枚闲章印文,真是绝妙好辞:

我是个村郎,只合守篷窗、茅屋、梅花帐。

岁月倥偬,篷窗、茅屋、梅花帐像云彩一样飘逝而去,好在戏里有采采流水,有蓬蓬远春,有大道多崎,有平淡如水。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,停驻在寻常人家的房梁,怀揣依恋,藏着心绪,萦回传奇。

少年心性跳脱,喜欢那一幕幕跌宕一幕幕起伏。现今慢慢体会出戏如人生,别有洞天。管弦丝竹锣鼓,张灯结彩,暖暖的,最热闹最怀旧。戏之美,从来享受。时代变了,然芳草多绿,芳草多愁,心扉一遍遍洒下旧戏词,也算是清福。

旧古典的气韵与笔墨纸砚的清香渐渐稀薄,乡野间零零碎碎的片言只语,一不留心被风吹散了,幸有戏台陈年岁月的传奇慰情。人间万事消磨了还有个寄托,无忧无喜。

戏之色、戏之音,是古中国霜笼月罩的山水气韵。在遥远的旷野、陌生的街道、苍旧的戏楼中一次次走进戏之美。

听戏归来,满天星斗,《鸿门宴》《苏武牧羊》《文姬归汉》《水淹七军》《薛仁贵征东》《薛刚反唐》《杨家将》,一曲曲传奇是往昔的注脚、旧日的底色。月落乌啼时分有些寂寥,枯坐鸡声茅店,看见阶前冷霜满天,忽有所悟,心中一怔,那是戏里的气韵。

山风徐徐吹过耳畔,夜色笼罩大地,时光抹去所有悲欣恩仇。山河入梦,古事入梦。我等匆匆过客,岸边此生此世此情此景亦不过被命运之线牵扯而出,或者木然或者欣然。人生如梦,人生也如戏。

小生与老生

小生意思如词令,婉约近乎花间派。老生多慷慨,是唐人边塞诗。我在读边塞诗的时候喜欢上宋词,家国天下的风云气里有儿女情长,不是一味沉重,石缝里顶出一株野草。我在读宋词的年纪喜欢上边塞诗,小桥流水人家底色隐隐大漠孤烟,情绪的纤毫自井口探头开出一小花。我在读宋词的时候也喜欢宋慈,那本《洗冤集录》一翻再翻。

南宋后,《洗冤集录》成为官府尸伤检验蓝本,各代定为刑事检验之准则。宋慈文字简练之极,我称其为刽子手笔法,抽刀出鞘,人头落地,可谓出招如风。

小生每每有冤屈,中国戏差不多是一曲曲洗冤集。小生坎坷,佳人倾心,其中跌宕无数,最后终是洗去冤屈,落个花好月圆和和美美。祝寿、得子、祈福、乔迁、婚配、高升,需要花好月圆的点缀。悲剧于是困蹇。

《红楼梦》中清虚观打醮,贾珍占卜出戏,头一本《白蛇记》,第二本《满床笏》。贾母笑道:“这倒是第二本上?也罢了。神佛要这样,也只得罢了。”又问第三本,贾珍道:“第三本是《南柯梦》。”贾母听了便不言语。中有隐情,少了满堂富贵,老怀不开。

小生有袍带小生、扇子生、翎子生、穷生、娃娃生、纱帽生等。即便武小生也不能带杀气,不可粗野,不可带稚气,要在英气与文气之间徘徊。小生难在生熟,老生难在老辣,不动声色中洞若观火。

每每听小生,仿佛春光里鹦鹉正在歌唱,杨柳掩映着水中楼台,青山雅士飘然而至,共饮清酒慰人情怀。

小生之韵在幽静风流在沉着绮丽。况味是海风送碧云,明月映沙洲。司空图说沉着如独步徐行,时闻鸟声。又像绿林中深藏着朴陋的小屋,一抹斜晖余照,越发天朗气清。又说绮丽如金杯斟满美酒,更有琴音素雅。像水边消散的晨雾,红杏点燃树林,月光照着华美的楼榭,绿荫里隐现瑰丽的桥影。

老生之韵在庄严,又得精神劲健。每每听老生,王帽老生、袍带老生、褶子老生、靠把老生、箭氅老生,皆坦荡如天空,气势似长虹,又像巫峡高耸万丈,飞云伴随轻风。老生那种成熟豪迈之气,令人神往,真如陈酒老姜。看过几场老生戏,舞台上廉颇、黄忠、赵云、杨业,烈士暮年,威风凛凛,却无凌人之感,又醇又厚,是圆熟自然的高华。

小生之好在色,神采奕奕,穷生也不失读书人的风神,三分迂气里骨气在焉志气在焉。老生之好在声,隐隐的春雷,在天际又仿佛自地底而生。

人人的心里都住过一个小生。忘不了那一个个在江南、塞北、京城落魄的小生,载人生酸苦咸辣之味,迎风冒雪,奔赴未卜的前程。

小生是春夏之交的花木,老生却是秋冬天掉了树叶的枯树。枯而不萎,骨子里依旧欣欣向荣。有年在太湖西山明月湾闲逛,见一千年老树,半枯半荣,高过屋顶,立在村口。总觉得那树像老生,而且是谭派老生。谭派老生气势高亢又婉转多姿,硬朗古简如炒蚕豆。

祖父生前听戏,唯好老生,常听三国戏,亦好炒蚕豆。六十多岁牙口劲道,饮食以软欺软,以硬碰硬,软硬通吃。

花 旦

游刃有余,舞台曲终人不见。

得意忘形,戏词江上数峰青。

曲终人不见,人见的是生旦净末丑。听戏文掉泪,替古人担忧,这是大境界,戏人的大境界。只有游刃有余了,才能得意忘形,丢开本性忘记原形。江山易改本性难移,戏人移的却是本性。戏之道亦如蜀之道,噫吁嚱,危乎高哉,难于上青天。

我不曾得意忘形,但有过得意罔象。道家说罔象为虚无之象,出神忘我。作文之际得意罔象。作文与作戏异曲同工否?

戏之美,无非声腔。明人罗懋登《西洋记》演义说:“你这等性如火爆,常言道,有理不在声高。”有理不在声高,有戏更不在声高。花旦之美,美在其性如火之焰,美在声腔之气若游丝。元人有散曲俨若戏文注脚:

平生不会相思,才会相思,便害相思。身似浮云,心如飞絮,气若游丝。空一缕余香在此,盼千金游子何之。证候来时,正是何时?灯半昏时,月半明时。

身似浮云,心如飞絮,气若游丝。我以为说的就是花旦。

娉娉袅袅走出来,仿佛一片闲云一片飞絮,那声音如绸如丝,游离、漫漶、松软,淡淡的潮气,有暮春雨天的气息。

青衣抱朴见素,花旦之美花团锦簇。一个端庄娴静,一个天真烂漫、活泼泼辣多一些。美不过青衣,俏不过花旦。青衣是静如处子,花旦则动如脱兔。青衣是一盏清茶,花旦如三杯薄酒。薄酒下肚,醉里风情来了,宛然潇洒,因为醉意来了,又觉得丰艳。古书里常有丰艳的花旦。司马相如之东邻,有一女子,云发丰艳,蛾眉皓齿。南朝刘敬叔笔下有一带青伞的女子,年可十六七,姿容丰艳,通身紫衣。

花旦纤秾。像闪动的流水鲜明耀眼,无边阳春繁花烂漫,幽静山谷走出一美人,碧桃花满树争艳,随风摇曳在水边。柳荫掩映,小路弯弯,群莺软语,接连不断。

晚清笔记中录有男旦事,说那人宛转如意,姿首清洒而意趣秾郁,如茉莉花。每当夏夜,湘帘不卷,碧纱四垂,柳梢晴碧,捧出圆月……更携有小蒲葵扇子,着西洋夏布衫,就曲栏花下设麋鹿竹小榻,八尺红藤簟,开奁对镜,重理晚妆,以豆青瓷盒装茉莉蕊,攒结大蝴蝶两支,次第安戴鬓旁……补插鱼子兰一丛,乌云堆雪,微掺金粟。

须眉之身,情状怡人,比女性更妩媚。翩翩君子作娇滴滴女儿态,难得羞了百花,醉了春风,迷了蜂蝶,痴了岁月。此情此景,何止是梦,也是雾,像李商隐的无题诗。李商隐的诗意在明清之后的戏台上再生,艺之道兔起鹘落,自古藕断丝连。

所谓繁花似锦,花旦门类甚多,有闺门旦、玩笑旦、泼辣旦、刺杀旦……看花旦每每恍惚,每每惆怅。那些个美好,所有鎏金般年月慢慢湮没于尘世,永不再来。雾里看花,梦里看花,花旦之美如雾如梦。花非花,雾非雾,夜半来,天明去。来如春梦几多时,去似朝云无觅处。况味如此,如此佳妙,妙不可言。

刀马旦

一个女人,在舞台中央顾盼自若,抬刀带马,周遭的人仆地又起来,起来又仆地。大红毯子铺在楼板上,脚步轻盈飘逸,如风行水上。万种风情,千般滋味,像流水一样淌进双眼。她是刀马旦。

刀马旦者,不过人生如戏。人生如戏,一场场世事大梦。曾经取过一个笔名叫刀马旦,我喜欢这三个字的排列,蕴藏一股旧气盈纸斜行,有种斑驳美,像月下美人,也像夏天正午的树影。美人是旧时月色了,而树之不存,影将安在?寂寞的人在空山徘徊。

刀马旦的笔名让文章多了一段旧时风月。近来写作常常怀旧,怀旧以憧憬为底色,同时笔涉风月。血肉之躯里藏了一颗好色之心,好文字之色。墨分五色,文章之色何止五种。

声色犬马,声居其首,我却最后才体会出它的好。声要仔细玩味,境界不到,玩不了味更玩不了物,只能玩乐,甚至玩山玩水都不行。声色犬马,色排第二,世间好色之徒,多好皮囊之色。色分多种,皮囊之神皮囊之态更堪玩味。

刀马旦之美在神在态,虞姬的面孔,穆桂英的面孔,樊梨花的面孔,扈三娘的面孔……一个个英姿飒爽的面孔慢慢浮现,须臾,走远消失。一切水落石出,历史退回去,蜷缩在一个模糊朦胧的暗角。只剩下刀马旦在舞台中央,穿蟒扎靠,念着说着,身后斑斓的锦鸡长毛翎子如四月桃花般艳丽。

桃花开在枝头,或者含苞待放或者灼灼其华。刀马旦浸在铜锣与皮鼓里,顶盔贯甲,潇洒地甩起衣袖,丹凤眼斜挑,柳叶眉轻扬,红唇粉脸里装有说不尽的金戈铁马,大靠戏服中藏着看不完的刀光剑影。花枪的红缨抖落一团团红霞,翻滚、泼辣、凌厉,更有鲜活的神秘,更具有汪洋肆意的大美。大美不言,大音希声。刀马旦在静立时兀自有种气势,一身豪壮怀抱沧桑,疲乏抑或无奈,男子气的女儿身是点缀沙场的一抹绯红。

刀和马一起组成金戈铁马。刀的刃口,马的铁蹄,是一帧历史册页,也是一部传奇长卷。历史往往演义成传奇,从高头典籍的黑字里转化而出,流连市井,幻作后世舞台的一场好戏,交织着邂逅在刀马旦身上。

舞台锣鼓喧天,刀马旦美艳登场,刀寒剑冷的故事涂上一抹瑰丽的暖色。华丽明亮的唱腔隐约传来,有点热闹喧嚣,有些清寂空灵,更有属于现世的欢乐。那样的氛围,身在其中,让人满心欢喜。台下掌声雷动,窗外暗夜如同昨天案头研开的浓墨。一个末代王朝的背影,一个乱世王朝的芳魂,在灯火下恍成一曲高歌,恍成一幕隔帘花影的雅韵。

刀和马,刀客与马贼。刀是静的,马是动的,刀客静若处子有侠气,马贼动如脱兔打家劫舍有匪气。

刀客马贼都是往昔的事了。往昔的事情,最让人惦记。

时过境迁,刀马旦的笔名我早已弃之不用,成为写作人生的一截如戏插曲。插曲的刀马旦是过场的刀马旦,回忆的刀马旦,幻觉的刀马旦。她贴在年少时的木窗上粉墨登场,微笑,豪情,悲壮。京胡、月琴、弦子、单皮鼓、大锣、小锣,交织如雨,一切悄悄谢幕……

青 衣

忘不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晚上,暗淡的客堂里,一个人独坐深夜。黑白电视机的图像于眼前闪动,虚无在雪花点里。有个女人走来走去,咿咿呀呀唱着什么,虽不能懂,但可以体会那悲切的剧情。

戏曲舞台上,悲切的通常是青衣。青衣的名字很好听,像轻灵的小鸟,像一片飘浮的白云。“青衣”二字,柔嫩嫩唤出来,发音轻得不能再轻,舍不得似的从容道来,像她们着一身青素褶子裙缓步出场。

西晋孝怀帝,被刘聪所俘,宴会时身穿青衣给宾客斟酒,遭人摆布,受尽侮辱。山河破碎几多恨,青衣行酒皆是愁。舞台上许多青衣的身世也与此类似,被命运捉弄,燃尽生命之灯,最后只剩浅浅的一窝泪水。

戏楼风泠,油灯下青衣身影修长。

京胡苍凉,舞台上女声腔调疏朗。

舞台的悲切冲淡了现实的疲乏,戏曲的力量喷薄而出。

曾经看过一出好戏。记得是冬天,太阳慢慢向西天斜斜归隐,剧场的宫灯渐渐昏黄,是蜡黄、焦黄、枯黄,像老南瓜的颜色,又像秋天熟透的橘皮,空气似乎飘浮着黏稠的汁液。

不知坐了多久,蓦地,清越的京胡声劈面响起,锣鼓铿锵。青衣一袭花边青衫褶子裙,甩起长长的白色水袖,站在幕布后面,凝视琴师,流水般唱出声调。唱腔婉转温柔,细而慢,像远方迤逦而至的溪水。千般柔媚,万种风情,让人忘了尘事,换了心肠。

缓缓碎步而出的青衣,目光迷离,像踩着松软的云朵走向前来。时间猛然静止了,空气积滞,连挥手、眨眼这样的小动作也变得凝重。回响在剧场的声音像阴雨天玻璃窗上的漫漫水帘,有种魔力,撩拨得人心旌神摇。端坐那里,感觉却有假象的移动。似乎穿行迷宫或者信步园林,前一步是山色葱茏,退一步有湖水清清。一时在牡丹亭中流连,一时在西厢房内望月,恍惚、迷幻,惊醒了桃花扇底的红楼梦。

莲步生情,水袖生风,兰花指优雅伸展。蛾眉微蹙,回眸一笑,舒缓,动人,像寒霜下的三秋老树,又像冷月下的一枝梅花,火气尽退,丝丝清凉的气息迎面而来。青衣舞动着身子,一个穿越时空的幽魂在眼前盛开。

青衣冲淡。像幽独高飞的白鹤,景况如春风响动翠竹,轻抚素衣。青衣的美,像是一幅画,意境是春风骀荡的恬美。别具一种诗意,有一种凄清之美。

台下人静静地听,静静地看,竟生出无尽的悲凉。琴声呜咽,如有明月高悬,黑压压的人群霎时消失,忽然品出了许多宿命与苍凉,进入风雨苍黄之境——只身打马走过此岸此生此世,无能为力又一身浩气。

曲终音散,离散的不是戏人不是归客,是曲终人尽的年华,是支离破碎的岁月。繁华处惊梦,一时怅惘。最怕怅惘却又怅惘,最是怅惘缱绻动人。

冬天,穿着厚厚的棉袄,坐在露天里,一抹帽子,湿津津一头雾水。那番景象,此去经年,记忆犹新。夏天,水稻开花了,青蛙在池塘乱叫,戏文也像露水浸过一般,带着湿润的气息,淌进台下人的眼眸。

难忘那些听戏的时光,更难忘记那些舒朗的唱词。

花脸亮相时双手过顶,似举千斤,五指岔开,形如虎爪,用滚喉喑鸣叱咤,辅以顿足,粗犷激越。紧密锣鼓中,幕里大叫一声:“好酒!”一个神态豪迈、气宇轩昂的花脸跌跌撞撞大踏步出台,袍袖一挥,几句西皮散板如春雷轰动。

戏曲舞台上,婉约佳人,济世儒士,跳梁小丑,误国蟊贼,风尘奇侠,你方唱罢我登场。一曲戏里有芸芸众生的世间况味。

生旦净末丑,酸甜苦辣咸。老生的髯口安闲沉稳,青衣的戏服楚楚动人,丑角的扮相滑稽调笑,武旦的花枪凌厉泼辣,花脸的面妆粗犷雄浑……

花脸是净角通俗的说法,花开于脸,脸上开花。面部涂抹得青一块、紫一块、白一块、红一块、黑一块、绿一块,却偏偏称之为净。“净角”像内藏机锋的禅语,“花脸”是直来直去的白话。

花脸的脸谱五彩斑斓,黑脸、老脸、奸白脸、铜锤花脸、架子花脸,一张花脸,就是一曲好戏。勇猛胆大,老奸巨猾,诙谐纯真,刚直不阿,通过颜色,通过线条,基本可以让人区分开来。

我收存有几张脸谱面具,独特的图案和浓烈的色彩,传达无声的旧戏之腔。偶尔取出来戴上,俨然踏上了绚烂的舞台,耳畔顿时锣鼓喧天。

脸谱大红大绿,笔触豪放,想像丰富,构图夸张,从简朴之味走向豪华之气。浓洌、喧闹、安静,又传统又民间,又朴素又诡异,给人以辟邪和光亮。不仅代表一种角色,一种性格,更暗扣了人物的命运,豪放、鲁莽、憨厚,尽在脸上,更有戏里的复杂诡秘与戏外的跌宕起伏。

十四五岁时,我在村里的庙会上扮演猖神,画过一次花脸。路过人家的镜子,匆忙瞟一眼,仿佛陌生人,不知镜中人是谁。

晋剧、秦腔、豫剧中也有花脸,几乎所有剧种都有花脸。我喜欢的还是京剧花脸,觉得有更浓的韵味。京剧花脸着色炽热明丽,鲜艳不失温和,线条神采飞扬,有些男人女性化的味道,有旦角之妩媚,又有净行的壮美。

少年听戏,是寻乐趣、凑热闹。青年听戏,情有余而闲不足。中年听戏,情可浓可淡,味似寡犹鲜,心底添了闲情,戏也听得真切。到了老年,戏,变成了口头的一道谈资。

常不舍,是逝去岁月的剧场。离散戏越来越近,月亮越发明润了,皎洁抖擞。夜色被月色消融,身体被剧情消融,剧情被演员消融。剧情越陷越深,无数睁大的眼睛,一只小黑猫悄悄爬上童年的肩膀。花脸张开嘴,拧眉立目,抡着板斧,拖长了调子,神定气足,舌头搅动着如狮子吼一般,哇呀呀哇呀呀哇呀呀哇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……

莫名地,情绪不高,懒得说话,懒得读书,懒得写字,懒得作文,懒懒散散,突然想去看一场戏。

耳目声色之好,其间有一种柔和的情调让人忘记柴米油盐。人生在世,需要一些高于饮食男女的风致。刍豢口欲之味固然大好,也偶要神游于肉身之外。衣食是本,莫日莫夜拘囿其中,未免太闷。衣食其中,移离其外,日子才有生趣。

我喜欢丑角,插科打诨、嬉笑怒骂,给舞台增添了明亮的色彩。丑角是氛围,氛围有了,喜气也就有了。丑角以喜气游戏人间。

人立世间,少不得有一些内忧外患。长安米贵,居之不易。人生是三劫四劫过的,并无坦途。生命要有乐气喜气,自寻欢喜于是自在欢喜。

生命以哭向笑,由笑转闹,因闹变得无所顾忌。悲中取乐,彻底勘破冷嘲与热讽,在舞台上横戳出一道邪姿,独步梨园,丑之一角有大欢喜,这是人生的大境界。

丑,是竹外一枝斜更好。不是仙风道骨的神圣,不是一身肃容的高官,不是娉婷袅袅的仕女,但丑里有人性有市井。

戏曲风雅,丑角疯雅。真是疯雅的,疯中带雅,雅中带疯。丑一色,凝聚了中国文化对生命的态度。丑更接近老庄的无为,无为中藏着有为。

蟒袍宽幅,敦厚儒雅,疾恶如仇,有现实之外的亲切,到底疯癫痴狂更畅快。丑是大餐里的猛料,膏腴中的素食。把戏演得又老又丑,骨子里何其沉重。

春夏秋冬差不多可以对应生旦净丑。春天是旦,夏天是丑,秋天是净,冬天是生,四种面孔有四季性。如果把旦认作娴静,生则是儒雅,净老成持重,丑花里胡哨。丑的表演,脱下一身束缚,变得随心所欲。

但凡好戏,内容绝不会一成不变。好戏是丰富的,一会儿书香世代,一会儿耕种传家。一会儿寒窗苦读,一会儿金榜题名。一会儿钟鸣鼎食,一会儿对泣牛衣。一会儿金戈铁马,一会儿歌舞升平。一会儿巍巍庙堂,一会儿草泽大荒。一会儿仰天大笑,一会儿忧心如焚。一会儿斯文幽雅,一会儿笑料百出。为了皆大欢喜,舞台上离不开丑角热闹的一笔挥洒。

有一天,我看见白鼻子的丑从楼台上纵身而下,也不卸装,穿着戏服走街过巷,来到三岔口的酒楼,潇洒地高声对老板说:

拿酒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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