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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说选刊》2020年第5期|刘庆邦:踏雪之访(节选)

来源:《小说选刊》2020年第5期 | 刘庆邦  2020年04月30日07:14

窗外有些发白,文丰以为天亮了。似睡似醒之际,他的眼睛还迷糊着,还不是被擦亮的状态。擦亮他眼睛的不是别的东西,是他的眼皮。他把眼皮眨了两眨,等于把闲置一夜的眼珠子擦了两擦,眼睛才明亮一些。这时再往窗外看,他不禁有些惊喜,不光他的眼睛亮了,他的心仿佛也亮了起来。下雪了,外面像是下雪了,映进窗内的不是天光,像是雪光。因玻璃窗上结有一些冰花,看去像隔了一层雾,他吃不准到底下雪了没有。窗户一侧对着他的床头,他从被窝里坐起来,光着上身,头抵着窗玻璃往外看。这一次他看清楚了,确认了,老天爷真的下雪了。他看见,外面的窗台上已砌了一层雪,砌起来的雪,已拥到了窗框的下沿。没有刮风,雪下一朵,存一朵,看样子还会越砌越高。往上看,窗户上方雪光荧荧波动,一波未落一波涌,一波更比一波兴。蜂舞蝶阵乱纷纷,这不是下雪又是什么?

冬季漫长,晴天的时候总是多,下雪的时候总是少。入冬以来,这个冬天一直是干冬,人们一直盼望着能下一场雪,这场雪总算从天而降。这里是矿区,文丰所在的工厂是煤矿支架厂。矿区的主色调是黑,是从里到外的黑,彻头彻尾的黑。黑得连田里的麦苗都成了黑色,有麻雀从矿区飞过,似乎也会变成乌雀。有什么办法可以把矿区的色调改变一下呢,可以把黑色变成白色呢?人的眼珠有黑也有白,日子有黑夜,也有白天,矿区的面貌总不能一黑到底吧!那么,用水洗行不行呢?恐怕不行。好比煤的本质就是黑色,你越洗它就越黑。在地上撒些石灰行不行呢?恐怕也不行。你可以在某个场地撒一些石灰,使场地在小面积范围内由黑变白,可是,还有房顶呢,树木呢,天空呢,你总不能指望用石灰来个全覆盖吧,那得抛撒多少石灰呀!好啦好啦,别发愁了,雪来了!在人们还睡得昏天黑地的时候,雪悄悄地来了,一下子就下了个铺天盖地。改天也好,换地也好,要把黑世界变成白世界,还得靠雪呀,还只能靠雪啊!

下雪是一个喜讯,文丰得到了喜讯,想对住在同一间宿舍的工友们报告一下。他相信,工友们听到喜讯,也会很欣喜。他回过头在宿舍里看了一下,见两个上夜班的工友尚未下班,他们的床铺还空着,只有一个工友在蒙着头睡觉。他的嘴张了张,没有报出声来。他的心比嘴快,想到把熟睡的工友叫醒不太好。窗外的雪在那里明摆着,等工友醒来,自然会看得见。宿舍内生有一炉煤火,睡觉前,文丰用和得稀软的煤泥把火口封上了,只用火锥在煤泥中间扎了一个火眼。经过一夜的蒸烤,煤泥被烤干了,火眼那里生长出一支火苗。他在宿舍的暗影中发现,火苗是红色的,好像一枝红花。这枝在夜里开放的“红花”,应该是献给白雪的吧!

文丰没有开灯,若是开了灯,就显不出窗口的白了,他不想让电光夺了雪光的光彩。他没有起床,又在被窝里躺下了。他在心里祈愿着,雪千万不要停,夜里下,早上下,中午下,下午下,再下一天一夜才好呢,下得天翻地覆才够意思呢!文丰是一个善感的青年,他的感觉与别人的感觉也许不大一样。他的感觉,悄然而至的大雪,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给他寄来的一封信,每一朵雪花都像是一页信纸,每页“信纸”上都写满了字。那些“字”有着雪花一样的符号,每个符号都能唤起他对雪的记忆。记得还在农村老家时,有一天夜里下大雪,雪下了一夜,把堂屋的门都堵住了,堵到了门半腰。母亲一打开双扇木门,半堵雪墙一下子倒塌在屋子里,扑得屋当门都是雪块子。母亲蹚着雪去灶屋做饭,需要先用铁锨把堆砌在屋门前的雪铲去一些,才能把灶屋的单扇木门打开。在他的记忆里,在每年的春节前,他们那里都会下雪,直到放炮过年了,雪都化不完,需要把残雪堆在墙角,或堆在树的根部,才能给春节的欢乐打开一些场子。而红色的炮纸落在残雪上,融化的雪液总能把炮纸洇湿,洇出一块块殷红,像开在白雪上的一朵朵红莲花,或木槿花。更让文丰难以忘怀的是,他们村里有一位会拉弦子的盲人,每当天下雪时,盲人的弦子总会响起来。他的眼睛看不见下雪,不知他对下雪是怎样感知到的,反正只要一下雪,他的弦子必定会响起来。人们似乎不记得他在晴天晴地时是否拉弦子,但人们都记得,只要天一落雪,他的弦子声一定会及时响起来。这样一来,他的弦子声就成了一个信号,弦子一响,村里人就知道又下雪了。他拉出的曲调儿一点都不欢快,而是有些悠远、凄婉,甚至充满无尽的忧伤。听到弦子声后,文丰不止一次踏着雪去盲人家里近距离地听。边看边听是允许的,但不能说话,只能悄悄地睁着眼睛看和张着耳朵听。这是盲人定下的规矩。让文丰感到吃惊和难忘的是,他不止一次看见,盲人正旁若无人似的拉着弦子,却有两行清泪从盲人的眼角流下来,慢慢流到盲人鼻梁两侧的鼻凹子里。盲人的鼻梁高高的,显得有些苍白,像是用石膏雕塑而成。在雪光的映衬下,盲人流出的眼泪明溪溪的,似有雪花的翅膀在泪光中翻飞。文丰不能明白,盲人在雪天拉弦子时为何会流泪,他的眼泪是为漫天的大雪而流?是为自己拉出的曲调而流?还是为自己而流呢?也许都有吧!

在记忆中再现盲人的眼泪,文丰的眼角也快要湿了。这真是,天不下雪让人愁,天下大雪更让人愁啊!当发现下雪时,他脑子里一明,第一个想到的是他的女友。他和女友的恋爱已谈了一年多,逐渐接近成熟的程度。在初春,田野里的残雪尚未化尽,他们去山沟的崖畔采过金灿灿的迎春花;夏天,他们来到一处烟波浩渺的水库边,用抻开的手绢在生有水草的清水边捕鱼捉虾;秋来时,当山野五彩斑斓之际,他攀上柿子树,为站在树下的女友摘熟的、红红的柿子吃。去外面游玩之后回到厂里,文丰兴犹未尽、意犹未尽似的,就用笔、用文字,把游玩的过程记录下来。他是以短句的形式记的,类似人们所说的新体诗。既然是用文字记录,就有一个命名的过程,也是一个修辞的过程。名不是那么好命的,他抓住一个感觉,或一个意思,调动脑力想啊想啊,才比较贴切地把名命下来。辞也不是那么好修的,往往是,他在自己大脑有限的辞库里扒来扒去,挑来挑去,才能找到一个既能表情也能表意的辞。生活是一个过程,生命是一个过程,游玩当然也是一个过程。不管什么过程,如果没有文字的参与,过程过过就过去了,如过眼烟云一样,不会留下什么痕迹。而一旦有文字参与进来,一切的一切都变了样子,仿佛胎也脱了,骨也换了,雪中能长出炭来,石头上能开出花来。拿他和女友外出游玩来说,如果不用文字记录下来,会显得平平淡淡,不足为奇。一变成文字的东西呢,就陌生化了,就有了近乎明媚和奇异的色彩。他们在游玩的时候,并没有意识到环境有多么美好,并没有和审美联系起来。现实一搬到字面上呢,就有了画面感、升华感,给人的是美不胜收的感觉。不管他们玩山玩水、玩虫玩鱼、玩花玩果,从不敢轻易想到诗。在他们心目中,诗是那么高雅的东西,那么神圣的东西,他们所玩的那些静物或动物,怎么能说得上是诗呢,它们有什么诗意呢?而他们所玩的内容由文丰写成了分行的句子呢,面貌焕然一新,顿时就有了诗意。却原来,那一山一水、一虫一鱼、一花一果,都是诗歌的素材,都是诗意的载体啊!再有,文丰在白纸上写下的黑字,如铁板上钉钉,留住了他们共同活动的美好和诗意,同时留住了他们青春的年华、蓬勃的朝气,和贴心贴肺、贴肝贴肠的爱情。

他们每外出游玩一次,文丰就写上一篇。写完了,就拿给女友看。女友有着浪漫的情怀,很喜欢看文丰所写的东西,每看一篇,都表示赞赏,并很珍惜似的保存起来。之后,她向文丰建议,再出去玩玩吧!文丰明白,女友的需求不再是单一的,至少是双重的,在物质世界里畅游过,还要到精神世界里畅游一番,是希望文丰再写东西。这样一来,女友的需求就形成了文丰写作的持续推动力,并形成了一种从物质到精神的良性循环。在一个偏僻的矿区,有一对青年工人,在他们二十来岁的青春岁月,就这么不声不响却激情满怀地享受着他们的人生,创造着他们的生活,拓展着他们的世界。望天天高,望路路长,他们觉得这一切可真好啊,好得让人温柔无边。他们对眼前的一切深感满足,这就可以了,还要求什么呢,这样就完全可以了。他们想让时间停滞下来,他们也不再继续长大,就这样把恋爱谈下去,谈下去,谈它个海枯石烂。他们幸福得有些晕眩,有时怀疑他们的生活是不是真的,他们是不是在做梦?他们只得互相拉一下手,用双手的热度和力量,感知一下恋爱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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